
作者:陈占超
深山藏古寺,碧溪锁少林。少林寺里有个梯子沟?五花坪上种禅茶?
己巳年端午节前的一天下午2点左右,我们一行8人带着满腹疑问,怀着强烈的好奇,沐着夏日丽阳,迎着山涧清风,乘坐电瓶车来到少林寺梯子沟脚下的停车场。
对于嵩山深处的梯子沟我并不陌生。2022年10月下旬,在嵩山红叶竞相绽放的时节,我与几个文友第一次从少室寺徒步翻山越岭,爬坡过坎,登上了峰峦叠翠的三皇寨,穿过了沟壑纵横的梯子沟,拜谒了神秘莫测的千年塔林,路过了“禅宗祖庭”少林寺,淌过了淙淙流淌的少溪河,攀上了高耸入云的达摩洞,观赏了美不胜收的满山红叶,写下了洋洋洒洒5000多字的《一路嵩山红》,过了一把徒步畅游嵩山之瘾,尝了一次长途跋涉的山水之苦。
展开剩余89%我们快步走进了绿树葱茏的梯子沟。山涧里清风习习,鸟语花香。由于今年干旱少雨,路边的河谷里已经没有了溪流淙淙的景象,只是在有些低洼处还有几个积水坑,水坑下游似有轻微的哗哗流水声,如不仔细倾听,就会被山谷里悠扬悦耳的虫鸣鸟叫声彻底覆盖。
山还是那座山,沟还是那条沟,石还是那些石,树还是那些树,天还是那么高,地还是那么宽,境还是那么静,崖还是那么峻,梯还是那么悬,岩还是那么峭……只是随着季节的变化,沿途的风景变了。虽然没有了漫山遍野的霜红和金光灿烂的山菊,却有了铺天盖地的青翠和山花烂漫的幽香。
我们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继续向前行进,顺着别有洞天的峡谷奋力朝上攀登。一节节规规矩矩的石子路留在了身后,一段段依势而建的台阶被踩在了脚下,一路上的幽美风光令人眼花缭乱,一涧的芬芳馥郁使人如痴如醉。
路途中,我们偶遇了一只带着两个幼崽散步的野猫,看它的模样像一只母猫,遇到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两个幼小的猫娃哧溜一声钻入了岩石下面,护犊心切的母猫则目光如炬地注视着我们,同行的美女想要上去凑个热闹,母猫立刻龇牙咧嘴地发出了一声声尖利的嘶叫,“喵喵”声中带着明显的敌意。正在我们犹豫之际,不知道从哪里又钻出一只野猫,它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走来,看那凶狠的样子,就知道它应该是这些猫的丈夫和父亲。见此情景,我们只得绕道而走,不敢再去打搅它们一家的天伦之乐了。
不知不觉中,我们来到了石城峰下的仙女潭。这是一个四面环山、崖壁陡峭的深山坳,一条玉带似的细流从崖顶缓缓泻下,如天女散花般飘落在幽深的谷底,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泓澄澈见底的碧潭。那些溢出来的泉水,顺着怪石嶙峋的溪涧迂回流向山外。突然,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传入我的耳中,我抬头观望,只见一对黑白相间的花喜鹊栖落在崖柏枝头,正在一边放声歌唱,一边大秀恩爱。
据领路的文友介绍,仙女潭曾经有过一个美丽的传说。有一年的七月初七,月宫里的嫦娥率领一群仙女下凡嵩山,在游览大美嵩山途中,她们偶然发现了这汪清澈幽静的碧绿水潭,童心未泯的姑娘们立即脱下衣裙,潜入清澈的潭中尽情戏水,她们在这里无忧无虑,流连忘返。因此,梯子沟里就有了仙女潭。
“人在山涧走,头顶缆车游,脚下路艰险,汗珠浑身流。”那位能诗会赋的文友形象地记录下了我们一行人在梯子沟的旅途见闻和经历。
山路越来越险,石阶越来越高。年逾花甲的我,越走越力不从心,体力越来越弱,脚步越来越慢。直到这时,我才感到自己真的老了,因为以前我曾有过多次爬山的经历,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一位文友见状,急忙帮我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当拐杖。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背,酸困束缚了我的双腿。为了不让我掉队,朋友们只能在行走途中接二连三地席地而坐。
终于到了“五花坪”指示牌前,那三个殷红的大字非常引人注目。我询问领路的文友前面还有多远,他回答说翻过丛林深处的那座塔基就到了。我抬头观望,只见树林的尽头隐隐约约地矗立着一座高大威武的高压电线铁塔,目测距离也不是很远。
一位文友在前面拉着一根树枝牵我,一位文友在后面用手推我,我们在茂密的丛林里艰难地行走着。树丛中没有成形的路,只有荆棘丛生的坡。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走在这条根本说不上是路的山道上,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此时此刻的我,就像一只珍贵的大熊猫一样,被身边的文友们簇拥着、保护着。
这道山坡虽说很陡,但距离不是很长,树枝犬牙交错,小道坎坷不平,我们的行走速度十分缓慢。我们好不容易登上了山坡上的那座塔基。登高望远,只见前面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林间小道伸向茂密的树林深处。一位生性幽默的文友调侃道:“我们现在终于走上‘高速公路’了。”穿过一片枝繁叶茂的林海,跨过一条沟壑纵横的深涧,绕过一个奇石嶙峋的山头,爬过一座碧浪滚滚的山峰,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苦攀登,我们终于来到了五花坪前的一道山隘。
这是一个驴友们经常光顾的网红打卡地。一个醒目的“少林禅耕 嵩山子芽”木质牌子立在道路左侧,开云app为南来北往的驴友们指明了方向。在领路文友的号召下,我们在这个风清气正的高山之巅留下了矫健的身影。
通过一道狭窄的山口,前面豁然开朗。我们进入了一片开阔地,这里就是鲜为人知的五花坪。四处眺望,只见西、南、北三面环山,遥远的东南方向隐约可见一处凸出的高台,精通嵩山文化的文友介绍说,那里就是炼魔台。
炼魔台在嵩山二祖庵南约500米处的一高突山崖,上部较为平坦,据《少林寺志》记载,这里是二祖慧可养伤“经行处”,又称“养臂台”“觅心台”。晴天在台上举目可望伊河、洛河。转向西望,有如白练者,乃“苍莽黄河,行缘烟中”。再向西北远望,可见大河之北“中条诸山,逶迤不绝,二百里内,皆一日尽之”(见《登封县志》)。
明刘东星《登炼魔台》有诗云:“岩峣千仞上,盘纡一径开。悬崖卧石壁,传是炼魔台。嵩岳横东望,黄河自西来。俯仰何寥廓,身心总寒灰。白云低如户,残照映青苔。地胜空遗迹,法王安在哉。”如再向上登攀,可达少室山顶。
在这个四周绿树环抱的山坳之中,有几块错落有致的山地,那平整光洁,绝无杂草的梯田之上,种植着20多亩绿意盎然的茶树。一株株亭亭玉立,一排排长势喜人,一棵棵半人多高的茂密树杈上,生出了一枚枚翠绿如茵的嫩芽,露出了一颗颗小精灵似的脑袋,在和煦的夏风吹拂下绽出了可爱的笑脸,带来了缕缕茶香。
“老王,你在采茶吗?”领路的文友与茶田中的一位正在地里忙活的老汉打着招呼。
正㧟着荆条篮子采新茶的老王闻声抬头问道:“上来了?”
“上来了,延子师傅给你说了吗?”
“说了,到屋里坐一会儿喝点茶吧。”
“老伴,家里添客了,去烧点水吧!”说话间,老王就来到了我们的跟前,篮子里新摘的嫩茶吸引了我们的眼球,看着那一枚枚、一撮撮毛绒绒、绿鲜鲜的玩意,大家情不自禁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几间新修的瓦房建在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台之上。上屋三间由延子师傅居住,师傅今天不在家,我们无缘相见。北厢房有三间,老王两口子住了两间,一间作了厨房。南厢房是一间茶室,紧靠茶室的地方有一间用树枝搭成的简易凉棚,棚子下面堆满了码好的柴火,旁边还有一座水泥砌成的灶台,开云官方app台上放着一个铝锅与一副锅座。院子的南角还放置有一盘精致的红石磨、一个年久的红石槽……
整个院子没有围墙,只有一条看家护院的黄狗,“狗不咬人”,只是不离老王左右,偶尔也会朝着我们这些生人狂吠几声,刷一刷它的存在感。上屋的右墙根安放着一个硕大的鹅笼,笼里有十几只成年大鹅,看到生人光顾,它们就放开歌喉,嘎嘎嘎地奏响了一曲曲悠扬的生命交响曲;院子前面的山地里还游走着几十只散养的鸡子,有的噔噔奔跑,有的咯咯刨食,有的相互角逐,有的独自踱步,尤其是那只趾高气扬的大公鸡,更是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院子的空地上与房屋的前檐下摆满了新割的艾草,那一株株、一把把新鲜的艾草在山风中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清香。“到了秋冬季节,我和老伴就用艾草煮水泡脚,既活络筋骨,又健康养生,效果很好的。”勤快的老王一边翻动着艾草,一边轻声说道。
第二天就是端午节了,在嵩山地区有着在门口插艾草辟邪驱蚊的习俗,我们也想割些新鲜的艾草带回家。老王闻听,立即起身取来了镰刀,一位文友拿着镰刀去山坳里割艾草,时间不长,文友就抱回了一大捆肥硕的艾草。细心的老王还特意拿来了红绳,帮我们每人绑了一把艾草。
也许老王天性就是一个健谈之人,或者是久居高山、长时间不见人的缘故,反正老王今天非常兴奋,他刚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
{jz:field.toptypename/}位于梯子沟右上方的五花坪隶属于少林办事处少林寺社区里沟组,30多年前,五花坪曾经有人居住,至于啥时候开始住人成村,为什么取名叫五花坪,均不得而知。
据一位曾经在这里住过的常姓朋友讲,这里曾经住过几户姓常的人家,人口最多时达30多口。他青少年上学,跑着下山只需10分钟,上山就得40分钟。后来,由于山高路险、生活困难,年轻人纷纷搬下山居住,五花坪渐渐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心村了。
前几年,少林寺的延子法师前来五花坪考察,与人签下协议后,带人开辟了山顶茶园。他之所以要坚持种茶,缘于一段神奇的传说。
南北朝时期,达摩祖师从南天竺不远万里来到嵩山少林寺初祖庵后面的五乳峰,在山腰的一个天然洞穴里面壁十年图破壁。随行的龙天护法为了给他充饥解渴,就在达摩洞前播下一粒茶树种子,帮助达摩面壁成功,首创了少林禅宗。
为了使少林禅茶文化发扬光大,释延子法师决定在嵩山五花坪试种福建白茶。2018年春天,延子法师带人徒步上山,最后选择在嵩山腹地的五花坪开始种茶。从此,他们在五花坪清除荆棘杂草、整理废弃田地,后又赶赴福建福鼎考察,引进优良茶种,在五花坪播撒了20亩茶种,最后终于试种成功,当年就成活了5万多株。
“我们种的是白茶,白茶的叶子不一样,咱这边属于中叶茶种,可以抵御零下10℃的天气。然而,嵩山五花坪的气温曾低至零下18℃,最冷的时候达到了零下20℃。2020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超低气温冻死了不少鲜活的茶树。也许是老天眷顾我们,当时看似不少茶树被冻死了,可令人惊喜的是,第二年春天它们竟然又从根部发出了新芽!”老王如是说道,“如果不是当年茶树遭遇低温冻害,这20亩茶树应该都到了收获的季节,如今只有3亩可以采摘。”
在五花坪种植的茶树,既不打药,也不施肥,还不浇水,顺其自然生长。当然,杂草总是要除的,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清除一次,确保茶树的健康成长。释延子法师还将数个太阳能播放机置于田间地头,让茶树聆听梵音佛乐。
嵩山腹地的五花坪上,释延子法师领着我们老两口和一只老黄狗,常年守望着这20亩茶园,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蔬菜自己种,房子自己建,照明是自己安装的太阳能,就连饮用水都是从山涧里引过来的。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法师闲暇时坐禅打拳、习读经文,我们夫妻除了在田间劳作之外,还经常做些日常家务。
如今,少林禅耕农场历经7年多的精心培育,“嵩顶子芽茶”的培育喜获成功,不但为大众茶盏添香,也为少林文化续风烟,融禅茶一味,涵佛境万法,同时还掌握了种茶技术,为周边百姓探索出了一条农业新型产业化的发展之路,为乡村振兴工作尽了绵薄之力。更为可喜的是,山下有一个私人农场,在释延子法师的影响和指导下,3年前种植了70亩茶树,现已收获在望。
就在我们几个人说话之时,一位不甘寂寞的年轻文友围绕着院子周围转圈,不多时后,他手里拿着一根两米多长的蛇皮回来,“这么长的蛇皮我可是第一次看见。从它的轮廓就可以看出,这条蛇有多长、多粗。今年春天,我老婆曾经在附近的草丛里遇见了这条蛇,那扁担长的蛇把她着实吓了一大跳,当它看到我老婆没有任何敌意时,就钻入草丛中逃走了。”老王说道。
我们围坐在院子中央的一个碾盘边闲聊,老王的老婆提着一壶白开水走过来。老王赶紧回屋取了一大摞大白瓷碗。这些大瓷碗近些年在日常生活中可是不常见了,在这里看到也是比较稀奇的。
“不知是延子师傅忘记交代了,还是老王热情过度,忙中出错,他竟然没有给我们拿来‘嵩顶子芽’茶叶,让我们失去了一次品尝高山新茶的机会,下次再来,一定要让延子师傅补上。”领路的文友不无遗憾地说道。看着友友们都在大口大口地喝着清醇的山泉水,口渴难耐的我也顾不得矜持,急忙端起了海碗,一连喝下了两大碗凉白开。
“我老婆是贵州人,30多年前来到了巩县鲁庄的一个小山村,嫁给了一贫如洗的我。她接连为我生下了两男一女,现在孩子们都已经成家立业,我们在家没事干,跟随延子法师来到山上已经3年多了。平常法师忙时,我们打理一下茶园,闲时干一些杂活。有老伴的陪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老王一边说着,一边向老伴投去了亲昵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善于言谈,还是遇见了生人,老王老婆一直都没有说话,趁着我们喝茶聊天的空隙,她拿出了早已拌好的食物,一会儿喂鸡,一会儿喂鹅,又不时扫地、打水,忙不停……
白云悠悠的湛蓝天空,欣欣向荣的嵩阳腹地,层层叠叠的翠绿山峰,碧波荡漾的原始森林,美妙绝伦的自然风光,云雾缭绕的山顶世界,清新惬意的缕缕山风,清香怡人的袅袅艾香,万籁俱寂的幽静山坳,随风摇曳的茂盛茶树,鸡犬相闻的田园生活,飘然若仙的神秘气息……
恍惚之中,我仿佛迷恋上了这个海拔千米之上的世外桃源。倘若再能携上几位志趣相投、惺惺相惜的文朋诗友在此雅居,“朝看旭日映红天,夕观晚霞落西山,一觞一咏抒心意,挥毫泼墨著诗篇”。在这个远离城镇喧嚣、回归自然宁静的幽静之地,过上一段陶公般逍遥自在的仙居日子,那该是人生中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
(原载于《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2025年第12期)
作者简介:
陈占超,河南登封人,登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多家报刊杂志发表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等文学作品,部分作品曾获省市县文学奖项。
发布于:河南省
备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