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柳芙初
1960年,我和几千名湖北老乡一起,告别了故土的小桥流水、烟火人家,踏上了西行的火车,奔向遥远而陌生的新疆。
{jz:field.toptypename/}那时的我们,心中满是热血与憧憬,虽不知边疆等待我们的是怎样的艰辛,却始终坚信,只要肯干,就能在这片土地上闯出一片天。
当时的火车最远只能通到哈密。经过四天四夜的颠簸,火车在哈密站停下,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下车,眼前的景象与江南截然不同——没有绿水青山,只有茫茫戈壁,狂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稍作休整,我们又换乘汽车,继续向西跋涉。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尘土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没多久,每个人都成了“土人”。
一路上,我们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稀疏的草木变成荒芜的戈壁,心中既有忐忑,也有不服输的韧劲。
展开剩余89%终于在6月24日这天,我们抵达了兵团农八师石河子。在石河子简陋的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被分流,坐上了前往莫索湾各农场的汽车。
当汽车开到莫管处时,车下一位身着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人高声喊道:“车上的人,在管理处留下40人!”
我有幸成为这40人中的一员,看着其他老乡坐着汽车奔赴一四八、一四九、一五〇团场,心中既有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我们下车后,还要步行200多米才能到连队,大家拖儿带女,背上背着沉重的行李,手里牵着孩子,跟着连队的老同志一步步往前走。
脚下的土路松软,走起来格外费力,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喘息声,交织在空旷的戈壁上。
到了连队,眼前的一幕让我格外惊讶:好多人都是从“地下”走出来的,浑身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忍不住上前询问,才知道那些“地下屋子”叫地窝子,是当时兵团人最普遍的居所——在地上挖一个长方形的土坑,顶上盖上麦草和土坯,勉强遮风挡雨。
连队里还有几栋简陋的平房,算是最好的住处。老同志带着我们有家室的人直奔平房,领导站在房前,语气诚恳地说:“现在住房紧张,每四家住一间房,每家分一个房角。”
说着,他拿起粉笔,在房子的四个角轻轻一划,写下各家的名字,一个简单的“家”,就这样有了归属。
紧接着,一辆马车拉来了一车金黄的麦草和整齐的土块,领导又说:“麦草垫在床上防潮,土块围在床边当围墙,你们先凑活住,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连忙上前,抱着松软的麦草铺在床上,再把土块一块块码在床边,看着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小角落,一路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当天晚上吃饭时,领导通知我们开全连大会,老同志们和我们这些新同志悉数到场。会场就在连队的空地上,没有桌椅,大家都坐在地上,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认真听领导讲话。
领导代表全连,对我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他动情地说:“你们从江南来,舍弃了舒适的生活,支援边疆建设,你们都是好样的!希望大家安心扎根边疆,好好干活,做一名光荣的兵团人,一起把这片戈壁变成绿洲。”
领导的话,让我们心中暖暖的,也更加坚定了扎根边疆的决心。
领导讲完后,大家一致推荐我代表新同志发言,我站起身,声音虽有些颤抖,却格外坚定:“请领导放心,请老同志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服从安排,好好干本职工作,不怕苦、不怕累,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散会后,我们回到各自的“小家”,一进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四家挤在一间房里,各家有男有女,怎么脱衣睡觉成了难题。
最后,有人提议:“咱们把灯关了,各自上床休息,互不打扰!”
就这样,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们度过了在新疆兵团的第一个夜晚,虽然简陋,却满是温情。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清脆的起床钟声就划破了连队的寂静。
我们急忙起床,简单洗漱后,吃了一碗掺着麦麸的玉米糊糊和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就投入到了紧张的劳动中。
按照分工,男同志都去挖大渠,女同志则去拉砖、出窑、烧砖。
领导特意叮嘱我们:“我们挖的这条大渠,是通向莫索湾的生命之渠,必须按时挖通!要是误了工期,不仅农场的田地浇不上水、种不了粮,咱们全连人都没水吃。”
听了这话,我们都感到了肩上的责任重大,大家不分昼夜地抢挖大渠。手上磨出了血泡,就贴上胶布继续干;肩膀扛得红肿,就揉一揉再接着挖;中午累了,就躺在戈壁滩上歇一会儿,啃个窝头、喝口凉水,又立刻投入战斗。
那时的戈壁,白天烈日炎炎,晚上寒风刺骨,我们却没有一个人退缩,最终按时完成了挖渠任务,当看到第一股水流顺着大渠流淌时,大家都激动得欢呼起来。
莫索湾的冬天格外寒冷,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呼气成霜,滴水成冰,可我们依旧照常上班。
冬天的活儿更苦更累,要么沿着公路和条田平整林带,用铁锹铲平高低不平的土地,为来年种树做准备;要么到渠道里打冰,把厚厚的冰块凿开、运走,防止渠道结冰堵塞水流。
最“轻松”的活儿,要数到戈壁滩拉梭梭柴了——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推着双轮车走进茫茫戈壁,寻找干枯的梭梭柴,一根根砍下来、捆好,再小心翼翼地装上车。
戈壁滩上没有路,风沙又大,推着装满柴火的车子,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等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连队时,天已经黑透了。
可看着车上的柴火,心里却暖暖的——这些梭梭柴,开云官方app是我们冬天取暖的希望,点燃柴火,简陋的地窝子、土坯房里,就有了烟火气,也有了活下去的力量。
1963年,领导看中我做事认真细致,调我到水管处管水。那时的交通极为不便,没有汽车,也没有自行车,我背上简单的行李,从莫管处出发,途经一四七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整整走了一天,脚底磨起了好几个血泡,才终于抵达大海子水库报到。
没想到,在这里,我住的依旧是地窝子,只是比连队的地窝子稍微大了一点,依旧是阴暗潮湿,却承载着我新的责任。
第三天,领导找我安排工作,语气严肃地说:“管水的工作责任重大,每天都要跟数字打交道,容不得半点马虎。你的任务,就是每天测量水的流量,准确记录下放到各农场的水量、水库的剩余容量,每一个数据都要精准无误,及时上报给上级部门。”
那时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所有的数据都要靠算盘一点点计算。
为了保证数据准确,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测量水位、记录数据,回到住处后,就坐在煤油灯前,噼噼啪啪地拨弄着算盘,一遍又一遍地核对,有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饿了就啃一口干粮,困了就揉一揉眼睛接着干。
在水管处的这几年,我始终一丝不苟,工作从未出过半点差错,用认真负责,守住了莫索湾的“生命之源”。
1972年,领导又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到连队学校教书。我心里既紧张又荣幸,紧张的是,我没有教书经验,生怕教不好孩子们;荣幸的是,组织信任我,给了我培育边疆后代的机会。
我教的是毕业班,那时的孩子们都格外懂事、听话,上课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听讲、积极发言,从不调皮捣蛋。
到学校不久,为了帮学校增加收入,也为了锻炼孩子们的动手能力,我带领学生们搞勤工俭学——每天放学后,带着孩子们到连队的田间地头积肥,孩子们挎着小篮子,弯腰捡拾牲畜的粪便,虽然弄得满身都是臭味,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第二年开春,我又向团里申请了一块荒地,带领学生们种上了西瓜和高粱。
春天,我们一起翻地、播种、浇水;夏天,一起除草、施肥,看着瓜苗和禾苗一天天长大,孩子们的脸上满是期待;秋天,西瓜熟了,一个个圆滚滚、绿油油的,高粱也长得亭亭玉立。
我们把西瓜拉到集市上卖掉,用卖西瓜的钱,给学校添置了篮球、跳绳等体育用品,还有纸张、粉笔等教学用具;成熟的高粱,我们就用来扎扫把,供学校日常使用。
看着孩子们拿着新的体育用品玩耍,用着新的纸张写字,我心里满是欣慰,也更加热爱这份教书育人的工作。
后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离开了教师岗位,光荣退休了。
回望自己在兵团的半生,有艰辛,有坎坷,有汗水,也有喜悦,每一段经历都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如今,我再看看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石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荒芜的戈壁小镇,高楼林立,道路宽阔,街道干净整洁,市场上的货物琳琅满目,人民群众安居乐业,生活幸福安康。
我深知,这美好的生活,离不开我们这一代兵团人的艰辛付出与无私奉献。我们从江南而来,把青春和热血都洒在了这片戈壁滩上,用双手挖渠造田,用汗水浇灌绿洲,用坚守书写忠诚,把荒芜变成了繁华,把戈壁变成了明珠。
作为一名老兵团人,我由衷地热爱这片土地,热爱兵团,也衷心希望,我们兵团的“戈壁明珠”石河子,能够越来越好,越来越繁荣,越来越美丽,不负我们当年的坚守与付出。
【后记】
从江南水乡到戈壁荒原,从挖渠垦荒到管水教书,一位湖北支边老人的半生坚守,藏着一代兵团人的精神底色。
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誓言,唯有脚踏实地的付出,和“扎根边疆、奉献边疆”的赤诚,在岁月长河中,绽放出最动人的光芒。
老人的半生,是兵团创业史的缩影。四家住一间房、麦草垫床、土块围边,零下几十度挖大渠、戈壁滩拉梭梭柴,用算盘核算每一组管水数据,带领学生勤工俭学……每一个细节,都镌刻着兵团创业的艰辛,也彰显着中国人的韧劲。
从体力劳作到教书育人,岗位的变迁,见证着兵团的发展,也映照着老人的成长与担当——无论在哪个岗位,他都一丝不苟、全力以赴,把平凡的工作做到极致。
最动人的,是“以苦为乐、以奉献为荣”的初心。从江南的舒适到边疆的艰辛,他未曾退缩;从青春年少到两鬓斑白,他未曾懈怠。他用半生时光,诠释了“兵团精神”的真谛: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默默无闻的付出。
如今的石河子,高楼林立、烟火繁华,正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平凡人,用汗水浇灌绿洲,用坚守铸就繁华,把“不与民争利,向大漠进军”的誓言,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岁月无言,初心有声。这位老兵团人的半生表明:伟大出自平凡,英雄来自人民。
那些扎根戈壁、默默奉献的身影,那些不畏艰辛、奋勇拼搏的岁月,永远是石河子最珍贵的记忆,也是我们前行路上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发布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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